• 2012-05-04

    海边的一天 - []

    那是一个如杨桃般的清晨,他们四个人,坐上车,去海边。

    他坐在前排,看着眼前的道路无止境地延伸,车内没有人说话,什么都没有想,四个人像是逐水的一群麋鹿,云淡风轻地踮着脚走着。因为是周末,平日叫人绝望的早高峰全然不见,整个城市里仿佛只有他们这一台要去海边的小车。电台里放着轻快的BossaNova,他想到交通监控中心的大屏幕上人迹寥寥,莫名觉得有些孤单。

    “早上的道路可真顺畅啊。”

    “是啊,大概都还在睡觉吧。”

    然后,就又是伴随着街景不断后退的宁静。除了电台里的音乐,还有车轮飞速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像是撕开皮肤上创口贴的沙沙声。按照原定的计划,由她开车,带着他和来访的父母去海边走走。可以想见,他必定充当着某种中介的角色。他其实不完全明白彼此在想些什么,去海边也是他的提议,仿佛完成某种任务,总要四个人一起做点什么吧。

    穿过长长的隧道时,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每个人的童年总会遭遇些神怪方志,仿佛站在世界的底端,四周都是黑茫茫的一片。曾经他听过一只猫的故事,有个人好心收留了一只野猫,最后死了。长大后他总是对路边流浪猫有所顾忌,怕是不洁之物,尽管可笑,却还是矢志不渝地秉承了下去。小时候他家是一栋二层小楼,他最怕的就是半夜母亲差他下楼,整个流亡路程惊慌失措,忍住不回头,好似踏在神话里的浮桥,怕一转身便悬空跌落。如今他母亲坐在后座,失去了愠怒与气势,只是个普通人。乐意让他拿主意,有一种凝望似的恭让。

    走出隧道,对海有一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混沌感。海总在某阵风中,某片云下,但这阵风、这片云并不显而易见。四周是绵延青山,宽阔的海滨公路上依旧只有他们这一台去海边的小车。此情此景好似观摩一副水墨画,远山叠翠云雾缥缈,半山处有一凉亭可歇脚饮茶,眼前山道上行者隐约可见,山那边即是海,他们即是行者,却不知过山是海,只知山后是山。

    无论多信誓旦旦,现状还是不得不让人承认,他们确实迷路了。其实本来计划是去另一片海,一路都会有路牌指示,但她印象中有另一片海,另一片天地。他打开导航,在目的地输入“海”,于是便成了一个具体又抽象的笑话。海巨大而无名,他们由着山风拂过,浓缩成一个绿色的圆点闪烁位移。除了她自己,其实并无人心慌。三位乘客皆抱着无谓的坦荡任时光飞逝,光阴荏苒。既然海是永恒而浩淼的存在,便如日升月落,今日不见明日见。但对她而言,海是一片绿水,是漫步的背景,是风起散乱的短发。

    后来,他们终于达成了默契,决定随遇而安,朝着路牌上指示有一座带有海字的宾馆前进。这是某个政府机关的疗养处,整个大堂传达出一种端正而闲散的态度。服务员在做保洁,认真抹拭着转盘楼梯上的黄铜雕花。透过大堂的落地窗望去,自然是一片海。宾馆想来没有多少客人,热情地为他们做向导,并说如果不下海游泳的话,不需要购买门票。

    在中午暴烈的太阳出现之前,他们终于到了海边。四个人几乎都忘记了原先的那片海。海滩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各自做着虚掷光阴的小事,就像生命中出现了一段不需要填补的空白。在看完垂钓,散完步之后,他们也学起一位中年妇女捡起了小蛤蜊,捞起裤管郑重其事地从沙砾中摸索出一颗颗小蛤蜊。后来,他和她找着个石凳,在树下打起盹来。

    那些小蛤蜊做成了汤,吃起来都是新鲜的沙子味。明日早晨上班时穿上的鞋,敲了好几下还是有细沙。海的风潮仅仅蔓延了一至二日,随后便跟无数个日子一样,成了回忆中比空气更无从察觉的片段。

    他从未见过那片海,也再也没有见过她。

  • 2012-03-04

    我的房间 - []

    我的房间

    是不动声色的黑洞

    吞下我下班后的平静

    假寐中的哑光

    和独处时的呼吸

     

    从第一道日光

    到最后一阵市声

    从打开房门

    到拉上窗帘

    它四面八方

    川流不息

     

    我的房间

    是空中的暗房

    多少醒悟

    在光阴之河中显影

    多少美梦

    在日落后平息

     

    从来没有一只鸟

    停留在这里

    从春天到春天

    星河灿烂到沉默如谜

    吐纳 流淌 舒缓 昏迷

     

    我的房间

    是山顶的湖泊

    是敲锣的更夫

    是皮影戏的幕布

    有关此生的一切

    独坐山川

    人影憧憧

  • 2012-02-06

    hello,2012 - []

    死亡固然是一条道路,但并不是最令人绝望的。明白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必须继续生活下去,才是最令人无助的事情。想到这些,是前不久跟一位友人见面之后。我们看似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境遇和状态不尽相同,却不得不面对此生惘然的感慨。

    很多时候,我反省自己的悲观立场是一种文艺病。近三十年来,并没有遭受值得一提的挫折和悲痛,相比许多流离失所、夹缝求生的人们,斥为恬不知耻不知珍重几乎不为过。但是许多痛楚并不一定要亲身经历才明白轻重,不必陷于泥潭才知人生的困局。

    如何在与生俱来无从逃避的社会关系中保持一个自由的灵魂,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无从下手。因为少年时便无从感受温情,不得不孤僻自立。以为人生的道路会沿着这样的心迹延展,却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些出演痴傻偶像剧,说着令人侧目的台词的俊俏演员不是不明白角色的可笑,但是除非这样,他们才能为人所知。这才是人生的悲哀之处,清醒的买醉者。不止一人感叹过,文艺低于生活,不过是生活的读者文摘。但我却不再反省,它让我对世界有清醒的洞察,对人情世故有充分的嘲笑和尊重,对人生有遥远的亲近。

    如果说这些是面对2012的励志言论,会不会做作了点。

  • 2012-01-16

    像我这样的水瓶座 - []

    在魔都地铁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井冈山山脚的某个饭店。去之前导游介绍说他们家受过胡主席的接见,如今饭店生意火爆,一座难求。接着又说,随着生意一天天变好,接受接见的那位农民兼饭店老板身体也一天天变差。等我们一行人终于坐在主席坐过的饭桌,并按墙上留念照片上的座位图排定入座之后,我忍不住想要找到这位福兮祸之所伏的主人公。

    之所以想起这个故事,是因为觉得这个故事的逻辑几乎代表了整个生活。一个故事如果没有什么悲惨的元素,就不好意思跟观众打招呼。我们对悲剧的要求很低,只要稍微偏离些父慈子孝投桃报李就觉得不胜唏嘘。相反,一个故事如果完美到没有一点阴暗的地方,就觉得没有味道。比如灰姑娘这类故事,水晶鞋上镶的到底是不是浙江产的水钻这点是一定要认真讨论下的。总之,不相信有一个真善美的世界,什么都是有漏洞有破绽的,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所以,先有个悲剧调性做人生的底色,便没有那么难过而绝望了,因为总会有些令人欢欣的插曲,那位被接见的农民不是因为被接见了才身体变差,而是在身体变差的过程中被接见了,这才是叙事的逻辑以及人生的真意,是我们最熟悉的个人史。当我回到家,看到似乎在加速衰老的父母就更加体会到这种悲喜剧进程。

    在我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就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想象失去父母的境况,可见我的冷漠由来已久。可是,当我真的听到父亲的咳嗽声,看到母亲的手,那些冰冷和自私就显得十分不堪、令人羞愧。只有当晚饭时我们坐在一起,说着笑话,才觉得轻松一些。很多时候,我需要这些笑声来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虽然人生是一场苦难,但大家还是有开心的时候,这种悲喜剧的平衡对于我这样的水瓶座很重要。

    虽然如此,我还是越来越怕回家。怕面对衰老,怕无谓攀比,怕遭受围观,怕善意追问,总之,怕面对别人眼中的自己。

  • 2011-11-23

    失去先生 - []

    一些原本熟悉的东西离开他了,关于这一点,是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明白的。

    那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像刚出定的禅僧,掏出手机想要一场漫无边际的谈话,他来回滑动屏幕,翻完长长的通讯录,却找不出一个此刻能够谈话的人。是从何时起,心灵契合的时刻仿佛夏日午觉般消失了。

    细想起来,远不止这么简单,他望着便利店里愉快地坐着吃关东煮的中学生们,觉得不光是青春,还有暧昧、忧愁、混沌通通都不见了,不禁让人怀疑有个人生的黑洞,将他的心智及情绪吃掉了。

    比如恋爱这件事情,一生谈一两场就差不多了。如果运气足够好,一位匹敌的爱人就能让人体会所有的甜蜜和愤怒。他觉得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简直愚蠢,那些一再恋爱的人当然是贪玩,可能觉得自己是位导演,只是喜欢别人试镜时的慌张与投入。大概那个黑洞知悉他这些不可一世,于是便将恋爱的意愿吞噬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黑洞胃口太好了些,不止是恋爱,它连好感、暧昧都咀嚼吞咽下去。极少的时候,他也有想要相拥入睡的人,特别是喝多了站在门口,怎么都对不准小孔的时候。好在这些脆弱的情绪转瞬即逝,等闹钟响起,站在镜子面前,觉得自己大方得体,就又敷衍了过去。

    消失的还有跌宕起伏的情绪,曾经抑郁得什么话都不想说的时刻也不见了。如果说过去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现在便是一片土地。在高中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同学晚到害他一个人打扫卫生而生气,曾经十分厌恶家庭,曾经害怕见到任何一位亲戚,曾经看到暗恋的人跟别人在一起终于长叹一口气,曾经因为不受老师赏识而更加孤傲,曾经多么卑微而纠结的心,现在都茫然了。

    对生活的探究也不见了,如今独坐竟可以花去一个下午。再翻到有人写着愿做本雅明都市闲逛者的自白便哑然失笑,因为曾经他也称某些时间为城市漫游时间,兴致盎然地从城东到城西,不过是看看车流和人群,都觉得内心充实。现时再也没有这种兴致,不需要观照现实达成平淡。也正因此,旅行也失去了意义。

    总而言之,他已经成为了约同于青山的底色。